老人不回答,只是又埋下头,像拉犁的老牛一样奋力地往前走,肩膀被空背篼压得深深地陷了下去,领口露出一对干瘪而突出的锁骨。
&ldo;是您老把我弄到这来的?哎,这都干嘛呀,我好不容易逮着我老婆,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呢,就让您这么横插一杠子给搅黄了。&rdo;
老人淡淡地微笑着听他的抱怨,既不解释,也不答话。
赵云澜又问:&ldo;带我去哪?您背得什么东西?&rdo;
老人突然随着他自己的步速哼起了一段词:&ldo;镇生者之魂,安死者之心,赎未亡之罪,轮未竟之回‐‐&rdo;
他拖着长长的声音,用一种似唱还念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,来回来去总是这两句,低沉辗转,配着神神叨叨的词,让人想起过去丧葬时,一路撒纸钱一路嚷嚷着&ldo;本家赏钱一百二十吊&rdo;的跟夫。
赵云澜见问不出什么,也就不再聒噪,手里的鞭子变成了红字黑纸的镇魂令,被他卷成个烟卷的形状,叼在嘴里画饼充饥,一边听着老人的声音,一边心里默默地盘算。
他突然有种错觉,就好像自己是走在了一条上天的天路。
等等,天路……天路不是不周山吗?不周山不是已经倒了吗?
赵云澜想到这的时候,脚步突然一顿,虚空中不知哪里传来了一声叹息,赵云澜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,紧紧地盯着老人的身影,脱口说:&ldo;难道你是神农?&rdo;
老人的脚步再次停了下来,缓缓地转过头,一言不发地看着他。
赵云澜周身的肌肉一瞬间绷紧了。
自从他确定大神木里面的所谓&ldo;记忆&rdo;是假造的之后,心里就一直隐隐地有种怀疑‐‐昆仑山巅尚且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得去的,能在大神木里动手脚的更不用说,一只手能数过来。后来赵云澜在脑子里把那段记忆推敲了无数次,里面关于他左肩魂火的去向非常模糊,关于不周山倒那一段又生硬异常。
是什么人在骗他?
这样看来,神农氏好像是最可疑的,那段记忆里,从头到尾神农都是以一种恰到好处的、冷眼旁观的态度出现,乍一看好像十分大义凛然,但是细想却能发现不对。
那段记忆是一个完整的故事,里面出现的任何一个人如果被取消,最后都会有不同的结局,也就是说,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很多能说得通的因果,唯独神农‐‐即使那段故事里没有神农,开头结局是一样的,完全不会影响什么。
后来见了附在他父亲身上的神农药钵,听了鬼面那说漏嘴一般的那句&ldo;神农借去了你的魂火&rdo;,似乎都在印证他的怀疑。
而大封印石里,女娲似是而非的那一句&ldo;神农错了&rdo;,又不偏不倚地挑动了一下赵云澜的神经。
赵云澜捏紧了拳头:&ldo;所以对大神木动手脚的人,到底是不是你?&rdo;
老人没有答话,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,有那么一时片刻,赵云澜觉得自己听见了不周之风的声音。
他话音没落,雪白的世界骤然分崩离析,灼眼的强光打进来,赵云澜忙捂住眼睛,好一会,他才试探地缓缓放下了手,透过被刺激得直流眼泪的眼睛,他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凡间。
赵云澜打量着周遭,愣了片刻,心里忽然升起了某种十分诡异的、又熟悉又陌生的感觉。
好半晌没想起来,直到他看见街角的一家冰激凌店。
赵云澜骤然睁大了眼睛‐‐这里他家附近,只不过对街的冰激凌店老早就已经倒闭了,五六年前就被装修成了一家小火锅店。
他一时有些发懵,在原地踟蹰了片刻,终于大步走了过去,用身上不多的零钱在店里买了一碗沙冰,然后像个傻逼一样在一帮小女孩中间,靠着窗户,盯着人家店里墙上挂历上那个巨大的&ldo;2002年&rdo;,面无表情地用一种非常苦大仇深的吃法,把沙冰咬得&ldo;嘎吱&rdo;作响。
活像是来收保护费砸店的。
赵云澜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做一场梦,或者在看一场场景都切换不利索的蹩脚电影,一会天上一会地下,好不容易回到人间,竟然还莫名其妙到了十一年前。
就在他吃到一半的时候,赵云澜余光突然瞥见了一个人,他立刻坐直了,以一个狐獴一样的姿势伸长了脖子,透过冰激凌店的橱窗往外望去,由于&ldo;凶神恶煞的帅哥咬沙冰&rdo;这个图景实在太有存在感,导致周围的几个妹子不停地观察他,此时也忍不住顺着他的目光,跟着他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。
结果成就了一个篮球队的狐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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